[AZ][奈因]うそつき

【Aldnoah Zero】うそつき

CP:界塚伊奈帆×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

*收录在个人短篇集的旧文解禁,祝斯雷因生日快乐w

*随缘发,如果不幸被屏……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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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你说你拒绝了他!?」

  

  地火战争结束之后第五年,对外宣称死亡的特级罪犯斯雷因·特洛耶特在界塚伊奈帆的帮助下成功出狱。无论曾经走过了多么黑暗痛苦的日子,此时此刻,希望曙光都已照耀在头顶,他可以以全新的身份在这个星球上开始生活,过上与常人无异的日子。

  

  本该欢庆的时刻,界塚伊奈帆却突然就在家里倒了下去,之后持续高烧、意识不清,还会在迷糊中说出乱七八糟的胡话。界塚雪很着急地把耶贺赖苍真叫到家里来,耶贺赖好好检查了一番,叹了口气说是劳累过度,好好休息就可以恢复。

  

  网文韵子咬唇不安地绞着裙摆,她的目光注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棕发男人自顾自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她念着我早就说过伊奈帆你这个笨蛋不要抛开自己身体情况拼命为了斯雷因的事情奔走,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如果说好不容易斯雷因出狱了你却为此倒下,那不是得不偿失吗。她转过身,犹犹豫豫地打量斯雷因的深紫色眸子里复杂的情绪来回波荡,最后还是握着他的手低声说,无论如何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好好照顾他。

  

  斯雷因一瞬间身子绷紧了,尴尬和内疚的感觉像是针一样扎着他的背脊。他目光躲躲闪闪,神色也是极其的不自然。他张嘴想要描述什么,到了唇边只剩下苍白无谓的语句。

  

  「抱歉……我之前在监狱里的时候,拒绝了伊奈帆。」

  

  这句仿佛导火线一样的话语,在说出来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次成为了一个罪人。

  

  比网文韵子更先爆炸的是界塚伊奈帆那个留着金色刺猬头的男性好友,名字似乎是叫加姆,姓氏类似格拉波德什么之类的他一时之间记不清楚。虽然伊奈帆经常和他说起自己身边的事情,但他的记性似乎在铁灰色的牢笼里也被慢慢地消磨着;加姆把他的脸凑到斯雷因面前,那是连他脸颊边分布的雀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数出来的距离,他瞪大了玻璃珠似的蓝眼睛,又惊讶又愤怒,「你这个家伙——你凭什么——」紧接着,他举起的拳头就被黑发少女拦了下来,对着他苦闷地摇摇头,表示这样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加姆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又回过头来看斯雷因,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好吧,我是说,你们两个——你和伊奈帆,不是上……就是,做过那回事了吗?!」加姆脸上不可思议的意味越来越重,「天知道——那个时候,伊奈帆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是无意识的小跳步……我的上帝,你明白吗?不是谁,是那个我认识了许多年的兄弟,天塌下来都冷静自如、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界塚伊奈帆!笑得和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女一样、散发出一种恋爱中的傻瓜气场!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场面……多大的事儿?就因为他和你上了床!」

  

  他翻了个白眼,越说火气越大,直到话尾放弃了含蓄的措辞,站在身后的黑发少女听到愣了愣,旋即别开了视线。

  

  「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图什么?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出狱才顺从伊奈帆、甚至不惜和他做爱,」加姆烦躁地挥了挥手,「你肯定不知道这几年时间伊奈帆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吧?战争刚结束那年,他还那么年轻,完全可以再回到学校里做个普通的学生——但是他没有。他需要权利,需要地位,他为了让上层允许释放你拼命往上爬,几乎没有休息的概念。然后呢,他做大了,得到上面人的赏识了,多少漂亮姑娘想倒贴上来,他也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只因为伊奈帆那个笨蛋心里在意的人是你斯雷因·特洛耶特!你给我搞清楚状况!」

  

  没落下的攻击化成言语,打在胸口却比身体层面的疼痛来得更为剧烈。加姆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拷打,斯雷因攥紧了拳头,长时间没修剪过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黏黏湿湿的刺疼。

  

  「是啊。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不择手段、罪不可赦的恶人,」他凉凉地笑了笑,自暴自弃地说道。站在对面的网文韵子有些不敢置信地凝视着他,眼眶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泪水的痕迹。他又让无关的人受伤了。种植在他灵魂深处的恶之花是不可能斩草除根的——他不配得到什么关怀,那么,现在这些带刺的话语,再多说一些、将这个反派的角色维持到最后也未尝不可,「我在利用他——对,我根本就不喜欢界塚伊……」

  

  「……你说谎!」

  








- うそつき -

 




  01、

  

  界塚伊奈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斯雷因趴在床边浅眠,感受到动静后迷糊地睁开眼睛。那飘忽的石榴石色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直到伊奈帆用那唯一一只还能够捕捉事物的眼眸看向他,才察觉到时间开始重新流动。他的心脏里炽热的血液宛若岩浆一样冲刷着血管,乱七八糟地想着太好了,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他真的不敢想如果这个男人如果真的醒不来他会怎么样。他可以对任何一个人撒谎,否认自己对伊奈帆的感情,但无法回避内心真正的答案。斯雷因·特洛耶特可以现在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他希望界塚伊奈帆能够好好的。

  

  他确乎是喜欢着这个男人的。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无端把另一个男人的脸总挂在心上——他总是留意每一声墙壁之外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话语,怀念那个男人有时候过于絮叨的关怀和拥抱的温度,甚至被操到全身瘫软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样的事放到以前怎么想都觉得太过恶心,即使是现在冷静再想想也可以给自己打上一个疯子的标签。

  

  他很清楚这是喜欢。或许可以说是爱。即使这种东西于他而言过于荒谬不切实际,疼痛和仇恨才是刻在他身上的标志。

  

  斯雷因慌乱地触碰伊奈帆的额头,热度已经明显消退下去;他又抓着那虚弱无力的手掌问觉得身体怎么样,渴不渴,想不想吃点东西。

  

  那个颜容仿佛孩子一般的男人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了半晌,熟悉的红酒深潭里有陌生的情绪隐隐起伏。他像是困惑,又似天真,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却安安静静地一语不发。房间里从始至终只有斯雷因的声音漂浮、落地,碰撞着墙壁,显得突兀又诡异。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拒绝自己的人——而且这个家伙还死皮赖脸地待在自己家,想必是很复杂的心情吧。斯雷因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水盆里拿来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去了细汗。伊奈帆也没反抗,只是注视着他的动作。

  

  果然还是先让医生来检查一下才是上策。斯雷因想着,起身就要离开。却蓦地被抓住了手。

  

  刚刚从病态中恢复的手指并没有太多的力气,只要轻轻一甩就能挣开。热热的,也沾满了汗。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在他掌心磨蹭,让他想起监狱里十指交握时的触感。斯雷因有些诧异,回头时看到棕发的男人平静的脸上浮现出少许惊恐的神色。

  

  「怎么了吗?」

  

  「……不要走。」开口的声音沙哑无力,一点都不像记忆中那个强大镇定穿梭在战场中厮杀的军神,他收了收手指将斯雷因的握起来,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孩童般祈求着,「我很害怕。」

  

  「我只是去把耶贺赖医生他们叫来,」斯雷因安抚般摸了摸男人柔软的发丝,「你昏迷了很久,必须要进行一个全面的检查。」

  

  话语又在空中停留了许久。

  

  伊奈帆沉默着,表情不自然地侧了侧脸,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能看到新芦原街景的窗户、有些老旧的家具、泛黄的天花板、还有床头的相框以及几本物理方面的书籍。这是一个普通的家。是界塚伊奈帆寄托了无限的思念与回忆的家。却不是属于他的家。

  

  动作重复好几遍,伊奈帆像是想要寻觅什么。低下头思忖,又抬起来重新将目光看向他,最后才钝钝地不太确定地嗫嚅道,

  

  「……那是谁?」

  

  02、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发展。

  

  高烧后醒来的界塚伊奈帆丢失了大部分的记忆。所幸的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对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界塚雪抱着伊奈帆不顾形象地大哭,丝毫不在意把鼻涕眼泪都蹭到弟弟的睡衣上,一边叫着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一边又捶打着他的背说奈君你这个笨蛋笨蛋,为什么老是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

  

  伊奈帆拍了拍黑发女子,轻轻咳了一声说,你是我的姐姐吧?我刚刚在床头看到合照了……总之,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加姆也一副非常激动的模样在床边指手画脚,伊奈帆伊奈帆你可一定要记得我,上学那会经常找你抄作业的那个……呸呸呸不是,哎要知道,你的斯雷普尼尔能够在战场上驰骋可有我的一份功劳呢!伊奈帆淡淡地点了点头,他说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你有一种很亲切的味道,然后加姆转身就抱着祭阳希咲呜呜哭起来,把男儿有泪不轻弹之类的黄金句都抛之脑后。

  

  莱艾朝前挤了挤咬住嘴唇没有说话的韵子,语气不善道,界塚你可以不记得我但是如果你不记得网文的话……啧,算了,关我什么事。说着就别开了头。而伊奈帆看着她们轻轻勾起一个浅笑。

  

  夜色沉下来后,房间里只剩下伊奈帆和斯雷因两个人。斯雷因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但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关心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其实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安然地在这里站着,如果眼光可以杀死人的话他刚才一定被伊奈帆的一派大亲友杀死几百万次了吧。别说把弟弟当宝贝一样的界塚雪,还有那个留着短发的叫做网文韵子的女孩——她应该是喜欢伊奈帆的吧?女孩子的心思总是那么好猜,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已经昭然若揭——也不怎么待见自己。那个时候她眼睛里噙着泪水对他斥责的时候,脸上类似嫉妒和羡慕这样的信息轻而易举就能看透。

  

  其实他也想过当初接受伊奈帆会不会比较好,至少这个时候他就可以加入大亲友的团队捶着伊奈帆的胸膛哭喊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都显得格格不入。

  

  「……你很讨厌我?」在他理着乱糟糟的思绪时,躺在床上的伊奈帆突然开口问道。他深绯色的圆眼睛看起来湿湿的,很无辜的模样,但斯雷因知道他没有哭。虽然如此,却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怎么会。这个房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讨厌你,大家都等着你苏醒,你是我们的大英雄。

  

  他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说,你看着我似乎总是很愁闷的样子。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呢。

  

  这……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斯雷因说着又掐了一把他的脸。都已经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脸还是软软滑滑的,嘴唇触碰时的感觉也非常舒服。他想。

  

  是吗。伊奈帆没对他的吃豆腐行为有什么反应,只是正经地问。

  

  嗯。

  

  真的?

  

  真的。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敢不敢拉勾?

  

  ……界塚伊奈帆你是三岁小孩?

  

  嘴上这么说着,却笑着去和伊奈帆拉了勾。

  

  「不知道为什么,和你相处的时候总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就连那种无所适从的恐惧都一扫而空了。」棕发的男人重新放下手,眼角浮现出笑意,「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说出来可能有点失礼……」

  

  「嗯?」话尾音调上扬,带着少许愉悦的味道。

  

  「我们是……」他犹豫着开了口,「恋人吗?」

  

  他怔了怔,温柔而坚定地否决:

  

  「……不是。」

  

  03、

  

  界塚雪一开始还认真地烦恼过斯雷因的去向问题,但很快这个就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只要斯雷因离开伊奈帆超过一个房子的距离就会像个走失的小孩子一样惶恐不安,拉着斯雷因的手说让他哪里都别去。她叹了口气说也好,反正很早以前就计划着让斯雷因住下来了。

  

  家里房间少,雪又是女性,自然而然就让斯雷因和伊奈帆住到了一块。原本已经在床边打好了地铺,准备要睡觉的时候伊奈帆却忽然对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说有事情要告诉他。他说有什么事就直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什么不能讨论的。拉锯战坚持了许久他就是没往床的方向移动半步。结果最后伊奈帆嘴巴一扁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吓得跌跌撞撞地凑了过去,才刚刚坐下来就被伊奈帆反身一扑压到了床上。

  

  伊奈帆,起来,你很重。他又好气又想笑地警告道。

  

  ……不要。

  

  起来。

  

  ……

  

  界塚伊奈帆……!你这家伙!

  

  他揪着伊奈帆背后的睡衣刚想要发怒,抬头又看到对方那种湿漉漉的无辜眼神,想要打下去的手不知道怎么地最后又拍了拍伊奈帆的脑袋,叹口气竖起了白旗。

  

  好了好了我不走,今晚陪你睡,你起来好吗?我们说过了,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的。

  

  话到了这里,伊奈帆才乖乖地从他身上起来,但是又一把从背后把斯雷因当娃娃抱住,不给他逃跑的机会。似乎完全不顾他们说过的恋人是非论,而且沾枕即眠。他发现这个平日里冷淡如水的男人撒起娇来真是比女孩子还要来得可怕——而正因为习惯了他的坚硬,才无法逃离他的柔软。

  

  他感受到扑打在后颈上温热的气息,还有嘴唇擦过皮肤微痒的触感,身体禁不住僵硬起来,却又不敢做大动作惊醒了那只无尾熊。后颈那一块地方一直都是斯雷因的敏感点,以前做爱被咬到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但伊奈帆就是不停手。

  

  他想这个家伙真的搞失忆怎么也不把这些东西全部忘记啊。干干脆脆地,忘干净最好了。

  

  他们曾经是敌人的事,喜欢他这件事,还有被拒绝这件的这件事,也忘记就好了。失忆了还要这样纠缠着他有什么意思。真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无赖、却又让人无可奈何的家伙。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安静仿佛海水一样积了一层,缓缓起伏着。有墨蓝的夜色兑了月光洒进来,心跳声和呼吸声显得无比清晰。

  

  他还没出狱那会儿伊奈帆也没少在牢房里留宿过,有汗淋淋地黏在一起做些脖子以下不能描述的事儿的时候,而更多的则是单纯地依偎着,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累了就直接睡过去。而伊奈帆似乎总是在聊得兴致高昂时先他一步进入梦乡的人。他也不恼,静静地打量着男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找机会悄悄地在他嘴角落下亲吻。

  

  斯雷因不是不知道伊奈帆在UFE的工作有多辛苦,压力有多大,记忆中许多次,伊奈帆来到牢房里几乎是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他按在床板上咬他的嘴唇,扯开他的衣服在遍布伤痕的肌肉上把玩。他也从不开口去问伊奈帆为什么而烦闷,比起接纳苦水这样的矫情而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他觉得让伊奈帆在他身体里发泄出来似乎更直接。虽然……好吧,他不能否认喜欢在做爱的时候听情话也挺矫情的。

  

  在知道伊奈帆这么多年在UFE的奔波都是为了他的出狱而做准备他还是有一些吃惊。而事实上仔细思考这也是那个家伙会做得出的事情。伊奈帆来探监的时候总是带来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各种领域的书籍和女孩子听到会捏着嗓子用奇怪的嗓音念出来的名为爱心便当的东西,还用毫无起伏的调调给他说不好笑的笑话。这个男人就是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在对方开口请求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多加思考就给予了回绝——也不是罪恶感什么的,只是当时的他真切地觉得,伊奈帆值得更好的。

  

  斯雷因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趁虚而入的小人。心里清楚早该在第一次的时候就拒绝伊奈帆,可是这回事就是这样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是没有悬崖勒马,任两个人在这个沼泽里越陷越深,却又没有将这个责任负责到底,直到现在,无数罪恶的连锁相互交缠,事态变得进退两难。

  

  或许他该感谢这一次机会?他为此可以顺水推舟地留在伊奈帆身边,不用再为别的而烦恼什么,只因为界塚伊奈帆需要他,确确实实的非他不可。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你果然是个卑鄙的人。

  

  04、

  

  早晨起来的时候,伊奈帆赖洋洋地窝在床上看书。他有些依依不舍地从暖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顶着未经打理的鸡窝头在房子里走了一圈。界塚雪似乎已经出门上班去了,厨房里也是一片空荡荡的,只有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叮嘱他起来后带伊奈帆到外边走走。他突然想起伊奈帆说过他的姐姐是个不擅长料理的人,也就是他们正面临着如果不出门的话有可能今天一天都吃不到熟食的严峻事实。

  

  饿到病人这种事怎么能够允许它发生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以及他也很饿)斯雷因推着伊奈帆换好衣服就出了门。

  

  今天天气好得吓人。天空上的白云一排排的棉花糖一样柔软整洁。阳光明媚,吹起衣角的风却是恰到好处的凉爽。他记不起到底多久没有看到这样开阔的场景。胸腔里堵堵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界塚家距离市区的位置有一定的距离,邻里都是公寓楼之类的民居,要走出很远才能看到有店铺。

  

  斯雷因拿着临时制作的画得歪歪扭扭的新芦原地图对着身前的建筑物再三打量,空出的那只手就紧紧地攥着伊奈帆。虽然那个男人并不会真的像是三岁小孩一样到处好奇地跑来跑去,或许他在那个年纪就是这么沉默的孩子吧。斯雷因不经意回头去看了一眼,伊奈帆穿着米色的棒织毛衣开衫和深色牛仔裤乖乖地站在自己的身后,目光平静地等待下一步动作,那干干净净的模样好像一个高中生。上帝怎么会就给这恶劣的家伙生了这样一张无害的脸呢?他想着,又气鼓鼓地掐了一把伊奈帆的脸,听他发出不明所以的呜呜声。

  

  这里是最近的一家拉面店。斯雷因正思考怎么用自己不是非常流利的日语到店里点餐,就有穿着店员服的络腮胡大叔热情地迎上来说这不是伊奈帆吗战争爆发之后都好久没看见啦果然升官发财之后就不舍得光顾细谷叔的拉面店了吗!

  

  他留意到抓着的手掌猛地一颤然后僵硬住。轻轻勾起一个笑容后斯雷因向前走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说,我是伊奈帆的朋友,很荣幸今天能到贵店来用餐。自称细谷的大叔怪异地看了伊奈帆一眼然后也豪爽地笑起来,哎呀这家伙是怎么了呢?当初来店里帮忙的时候他斥责我做拉面不够用心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客气呀!说着把菜单扔出来,还指着猪排拉面对斯雷因说,初中那会伊奈帆最喜欢吃这个啦!虽然嘴上说着油放得量不足啊汤底炖的时间也不够什么的,但是都是一口气吃完的哟!

  

  拉面端上来时斯雷因看着热气腾腾的大碗眼睛里闪着星光。这一切都对他太新鲜了。湛蓝天空之下安详的民居、来往的行人、飘荡着酱香味的拉面店、甚至只是一碗普通的面,对长居火星远离地球生活的他而言都充满期待。他没有停歇地用筷子绞起面条往嘴里送,浓厚的味道在舌尖弥散开,整个身体都因此热了起来。

  

  伊奈帆只是时不时地往嘴里塞了一口,更多的时候是兴趣盎然地盯着他。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很好吃?」棕发的男人突然开口,嘴角隐藏着难以发现的笑意。

  

  「嗯!口感很爽滑!汤的味道也很鲜!火星的食物和这个比起来完全……」他说着,又咬下一块猪排,软腻的肉香满满地溢了一嘴,整个人都充满了幸福感。

  

  「这个我也会做。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吃都做给你。而且保证做得比这里的好吃。」

  

  「……噗你较个什么劲啊!像个小朋友一样老是跟着别人转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可信——喂,细谷老板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你呢……」

  

  关于未来的事情,伊奈帆曾经和他说过很多,每一样都让人如此的迷恋。

  

  陌生的城市,美丽的风景,平淡的日常,和彼此有关的明天,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充满向往。

  

  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伊奈帆突然驻在一个手绘海报前久久不愿意移动脚步。斯雷因好奇地凑过来问他怎么了。

  

  「这里有很多商品。」他睁大的深绯色眼瞳里亮晶晶的。

  

  「是呢……」地球上这种叫做超市的东西还真是神奇啊,斯雷因想。

  

  「在这里可以买到给斯雷因做拉面的材料吧?」他指着海报上的内容,「看,它这里说鸡蛋正在参加特价活动。」

  

  「……拜托你别提拉面啦——」

  

  其实他对于刚刚吃到的食物更多的是一种新鲜,到底是不是特别好吃,他也不能说得绝对。但没想到这家伙真把那件事情那么挂在心上,他忍不住笑起来。伊奈帆有些不满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赌气拉着他的手径直走进了超市里。

  

  推着购物车一路上选了很多东西又被斯雷因拿了出来,他有些没好气地说一会他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不能买些乱七八糟的,有一样却被伊奈帆坚持着买了下来。走出超市的时候,斯雷因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包装精致的海鸥风铃对伊奈帆说,我不是女孩子啊你送我这玩意做什么啦。

  

  「干净、美丽,」他注视着斯雷因,眼睛里淌着一条安静的河流,「自由的海鸥。」

  

  斯雷因狠狠地捶了伊奈帆一下说不要以为老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就可以糊弄我啊。

  

  ——即使这么说着,却是感动得鼻子一酸。

  

  他真的已经从不幸的枷锁中解放,在自己的苍穹里自由飞翔了么?

  

  「……对了,伊奈帆,想不想跟我去一个地方?」

  

  05、

  

  从新芦原出发,要坐上列车经过好几站的路途才能到达。视野中都是未曾见过的四通八达道路,重重复复的被电线杆与电线分得支离破碎的蓝天,神色各异的行人,来往匆匆的车辆。他们曲曲折折地问路问了好久,搞错方向迷了路,两个人拉着手仿佛出逃般有些狼狈地奔走着。他甚至会想,就这样和伊奈帆毫无目的去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也很不错,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任何烦心的琐碎,真正占有这个唯一一个他拥有的存在。

  

  ——然而,这个人却不是独独属于他的。

  

  从坚硬的柏油路到柔软的沙滩,眼前属于蓝色的领域不断扩张,直至铺天盖地快要将渺小的两人吞噬,铺面而来的海风咸涩却又让人贪婪地想要去拥抱。远方一层又一层扑打的浪花声有种能够勾起回忆的陈旧感。海鸥的长鸣与身边孩子的欢笑互相交织,让这个宁静之处平增几许活泼的味道。

  

  无论世界进步,王权变更,有些属于永恒的东西无论过了多久都一如既往,海洋将以平静的态度迎接每一个初来者和疲惫的归人。

  

  这是存在于他的记忆中被花瓣围绕,无论如何都想要再去一次的场所。

  

  两年前的冬天,伊奈帆得到了上级的批准带着他暂时离开监狱,来的就是这个地方。那个时间点实在是不怎么好,冬天的福井县被细细密密的雪所占领,海边也是刮着能将皮肤划出伤痕的锐利寒风,整个世界都是深沉的灰暗色调,也就没有所谓的海鸟之类,说不定可以说是死气沉沉的。

  

  但是,非常非常的静谧。

  

  海洋弯下了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个孩子的姿态趴在那儿深眠,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打破这片神圣的寂静,它拥有着绝对强大的力量让来到此的人也回归不出一语的平寂里。一切浮躁都在此刻弥漫消散,他睁大了翡翠色的猫眼,说不出心中的喜怒哀乐。

  

  抱歉,争取了这么久……没想到正好撞上冬天。站在他身边的伊奈帆说话声里透出浓浓的遗憾气息。虽然福井县这地方……不过再怎么说,夏天的海多少都会比冬天看起来明媚些。

  

  很像。

  

  ……嗯?

  

  就像是我年幼的时候看到的冰岛的海一样呢。他弯了弯眉眼看向伊奈帆,粘了白雪的浅金色发丝灿烂得好像要燃烧起来。

  

  灰色的,沉寂的,雪花飘散的,带着冰冷的美意——他将那个景色装入心中的水晶球,在记忆的角落藏起来。

  

  「还记得吗?这里是你以前带我来过的地方噢。」

  

  他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轻快地从沙滩一路踩到微凉的海水里,啪嗒啪嗒地溅起一路水花。伊奈帆在身后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并将鞋子甩在一旁踏入水中。

  

  「虽然那个时候是冬天啊,你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很感动。毕竟我记忆中的海洋,就是常常与冰雪相伴的。」他又往深的地方走了几步,水已经没过他的脚踝,轻轻亲吻每一寸皮肤。生命的起源就是这么温柔的存在呢。「倒是你这个笨蛋,明明怕冷得不行,还在那种温度下带着我到处跑,整个人抖得和个筛子一样,还挂着鼻涕——这个人居然是我昔日的对手,我看到都快要笑死了。我在想界塚少校的智慧不会真的都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了吧?」

  

  那个时候,斯雷因几乎是没多思考就着身体自己的反应将伊奈帆抱住。他安慰自己一定是在少年时期经历了太多不愿回首的痛苦才会对得到的每一份善意都感动至极。艾瑟依拉姆公主是,界塚伊奈帆也是。但这绝不只是爱情这样肤浅的东西而已——绝不是。

  

  但他又觉得,如果此时此刻在这里的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是个女孩子的话,就算伊奈帆求婚他也会答应。

  

  「谢谢你,伊奈帆,我说真的。」他凝视着那与晴朗的蓝空形成巨大反差的赭色眼睛——那么残酷又美丽的颜色,尽管有一只因为他的缘故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该有的作用,另一只却依然灼灼如辉,「我不想说对不起。过去每分每秒都在死亡凋谢,我希望走向明天的我们能够怀抱着希望——这是你教给我的。我不会再被过去所囚禁。伊奈帆,你……」

  

  他本应该再说些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再说什么、还会再说什么——就这样,被那个棕发的男人搂着肩膀压到怀里。他有些庆幸,因为如果没有被打断的话,他总觉得自己接下去就会顺着气氛说些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恶心又肉麻划分到黑历史里的话了。现在他可以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安然地享用男人怀中微甜的体香和安心的温度。

  

  「斯雷因,你明明——」沉郁的话语落到耳边每一个音节都是咬牙切齿的。他回抱了过去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个男人的体温,气息,他的愚昧和隐忍温柔,每一样烙印在脑海中都别具意义,全部都无法割舍。他不能对这样渴求着的内心说出谎言,「……伊奈帆,你也该玩够了吧?」

  

  「……?」

  

  「失忆游戏到此为止。你这个骗子。」

  

  气氛有那么几分钟像是寒冬那样寂静。他确实地感受到围绕着他的臂膀微微颤抖着。

  

  「……抱歉,」伊奈帆抱着他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我只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你留下来……求求你,不要走。」

  

  斯雷因叹了口气,「界塚伊奈帆,你真的很烦人。」

  

  这个家伙简直就像一个诅咒一样纠缠着他,无论是战争时,在监狱中,还是出狱后。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越来越不想离开这个烦人的混蛋了。

  

  「如果你真的对我怀恨于心,我不会这样做……只是,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

  

  「谁给你的自信?」忍不住笑了出来,也没否认,只是狠狠地揉了一把伊奈帆的头发。身边有孩子跑过时好奇地盯着他们看,估计心里一定在想这两个大哥哥真是好奇怪。但是,管他呢。斯雷因想,对着孩子做了个鬼脸。

  

  他现在只想要抱住这个人,旁人的眼光什么的,过去的罪恶感什么的,未知的未来什么的,他才不在意。他自私了这么多次,又何必在乎再多一次。

  

  而唯独这一次,他才是真真正正地为了自己而自私。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稍稍拉开了些距离,伊奈帆皱起的眉梢间写满了困惑。大概这个家伙一定以为自己演技超级好吧——毕竟其他人似乎都被他骗过去了。他转了转眼珠,不以为然,「伊奈帆,我和你不同,是曾经在薇瑟帝国那样复杂的关系网络里混迹的人。那里的人多多少少言语行为间都带着伪装,笑得再真诚也掺着好几分虚假,你的演技和他们差太远了。」

  

  看着别人脸色、如履薄冰的生活似乎已经与他拉开了海平线与海岸的距离,随时随地都会消失在彼方。那个时候小心翼翼规划着一切的他,一定未曾想到今天能够这样率真地说出自己心中的话。

  

  「……也就是一开始就被发现的意思?」虽然脸上几乎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但是斯雷因知道伊奈帆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勾了勾嘴角,「那我假装被你欺骗了一分钟。」

  

  「……骗子。」

  

  「你也是。」

  

  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伊奈帆似乎很不爽地鼓起脸颊,转身踢着水花就要走开。他心里稍稍内疚了一下想着怎么最初也是自己的错不道歉就算了还让伊奈帆难过这种事绝对不可以——旋即眼疾手快地拉住对方,「喂喂,界塚少校怎么就生气啦,以前明明在牢子里还吵得更凶……唔!」

  

  ——被伊奈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吻了上来。柑橘的清香刹那间充盈了鼻腔,耳边只剩下一句话摇摇晃晃地飘荡着,

  

  「看,这不就是被我骗了吗。」

  

  他有点想翻个白眼给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再说些什么合适的话贫回去。

  

  ——嘛,不过,算了。

  

  他闭上眼睛,笑着想。

  

  接吻的时候,要做到专心致志才是最必要的礼仪呐。

  




  うそつき-Fin-





一点无所谓的话:

说来有点惭愧,在AZ坑的那两年里,因为每一年斯雷因生日都撞上期末,一直没有能够认真写一篇贺文。

最近看几个老坑友在回顾往昔(?)自己也挺感慨的,不过确实当时停止写奈因的原因之一就是,我觉得我把能够给他们的全部故事,已经都写完了,再继续也只是榨出一点点没有味道的废料而已,更不要提在已经脱坑两年后的今天。

去年年初的时候笔电因为一点意外,让我失去了过去写的包括奈因在内的大半文稿,不过还是很幸运的是,这篇作为个人短篇集里加笔部分我最喜欢的一篇还有存留下来(虽然现在看还是非常矫情),就选在这一天发出来吧。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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